6
苏棠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脸上血色全无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喃喃,“温照雪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我听见这句话,反而笑了。
是啊,我怎么会变成这样。
裴聿曾经最爱说,温照雪不该受苦。我的手适合弹琴,不适合碰冰镐;我的脸适合笑,不适合被风雪割裂;我的人生适合在温室里,被他好好护着。
后来他亲手把我的温室砸碎了。
裴聿站在我面前,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。他的目光从我的脸、我的疤、我的手,一寸寸扫过,最后停在我被冻裂的指节上。
“你这几年一直在这里?”
“不然呢?”我说,“你以为我死了?”
他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
“找过?”我看着他,“离婚协议签完后的第二天,你陪苏棠音去了国外。眠眠头七那天,你在机场被拍到给苏景澈买热可可。你说的找,是让律师通知我净身出户那次吗?”
裴聿脸色惨白。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面对。”
我把桌上的旧救援记录本翻开,推到他面前。
那一页被我翻过无数次,纸边已经起毛。
七年前,北坡雪洞救援,申请出队时间十八点四十分。绳队抵达山脚十九点二十七分。二十点零五分,裴氏私人指令调走重型雪地车和主绳组,转向西侧浅沟救援。
二十二点十三分,眠眠生命体征消失。
裴聿盯着那几行字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苏棠音突然哭了。
“照雪姐,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景澈那时候有创伤障碍,布丁是他的治疗犬,他说狗没了他也活不下去。我只是太害怕了,我不知道眠眠会”
“你不知道?”
我打断她。
“我给裴聿打了十三个电话,你在旁边,难道一个字都没听见?我求他把绳队留下,你哭着说景澈不能受刺激。苏棠音,你的儿子怕失去一只狗,我的女儿就活该失去命?”
她被我问得说不出话,只能抓着裴聿的袖子发抖。
裴聿低声说:“照雪,我对不起眠眠。”
我心口像被冰锥扎了一下。
“别说她的名字。”
他眼眶红了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,可景澈是活人。他在冰缝里等着,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死。”
“七年前,我也是这么求你的。”
裴聿僵住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录音笔,放到桌上。
按下播放键时,里面先是很长一段风噪,然后是小女孩轻轻的声音。
“妈妈,外面是不是天黑了?我看不到雪了。”
滋啦一声杂音。
“妈妈,我手不疼了,也不冷了。老师说不冷的时候要告诉大人,可是这里没有大人。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风声。
“妈妈,爸爸是不是去拿绳子了?你别哭,我再等等他。”
录音停在这里。
整个屋子里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裴聿弯下腰,双手撑在桌沿,肩膀剧烈地抖起来。他没有哭出声,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喘息,比哭更难听。
我收回录音笔。
“她等过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现在,换你等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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