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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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忽然想起，我三岁时第一次做手术。

那时医生说风险很高，她抱着我在走廊里哭了一整夜。

我被推进手术室时，她追着病床跑了很远，一遍遍说，妈妈就在外面等我。

父亲也曾推掉所有工作，亲自接送我上下学。

有一次我在课堂上昏倒，他赶得太急，连鞋都穿反了。

姐姐更是从小把我护得严严实实。

同学笑我是药罐子，她便冲上去和对方理论，哪怕被老师叫家长，也不肯让我受一点委屈。

我半夜发病，她一边拨打急救电话，一边抱着氧气袋守在我身旁。

救护车来到小区外时，她鞋都没来得及换，便冒雨跑出去给医护人员引路。

他们曾经那么怕我死。

可后来，为什么就不怕了呢？

母亲趴在冰柜旁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我们以前明明最疼他。”

“怎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
没人能回答。

或许是因为，我一次次从病危中活了下来。

第一次抢救，他们彻夜守在门外。

第二次，他们依旧怕得发抖。

可病危通知越来越多，他们便渐渐习惯了。

他们认为疼痛是我的日常。

认为我比普通人更能忍，也更坚强。

甚至把我每一次死里逃生，都当成了下一次放弃我的理由。

直到程砚安也生了病。

他第一次发作时，哭得厉害。

母亲觉得他从没受过这种苦，必然比我更加害怕。

父亲觉得他原本身体健康，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打击。

姐姐觉得我早已习惯医院，而程砚安连针头都不敢看。

于是，每一次需要选择时，他们都会对我说：

“你再坚持一下。”

“你都熬过这么多年了。”

“砚安和你不一样。”

他们心疼程砚安第一次承受的痛苦。

却忘了同样的疼痛，我已经忍了二十多年。

父亲忽然抬手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
“是我把他的住院费转走了。”

“他跟我说过，医生建议他转进监护室。”

“我却觉得他只是保守治疗，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
他望着冰柜里的我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。

“以前为了救他，我多少钱都愿意花。”

“为什么后来，我会觉得他多用一支药，都是不懂事？”

我站在他们身边，没有一丝动容。

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
他们并非一夜之间不爱我。

只是把我一次次活下来的奇迹，当成了理所当然。

爱也不是儿时给过一次，就能供我消耗一辈子。

他们曾经那么爱我。

正因如此，后来的每一次忽视，才显得更加残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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